当你不再筑墙:写给高敏感者
我曾经以为,保护自己的方式是筑墙。
后来我发现,真正的自由是拆墙。
这听起来很矛盾,对吗?如果你也是一个容易被别人情绪淹没的人,你可能会想:"不筑墙,我不就被摧毁了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很多年里,我都在学习如何建立边界——想象能量罩、重复"他们的情绪跟我没有关系"、学习说不。这些都有用。我不再那么容易被淹没。
但我也变得越来越累。
就好像我在一个永恒的战场上,不断抵御外界的入侵。我有了一个"我",但这个"我"是一座孤岛。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不需要墙。我可以成为一条河。
河不需要抵挡水,河让水流经。水带来泥沙,河不拒绝,泥沙沉淀下来,水继续流走。
这就是我想分享的:从墙到河,从边界到容器的旅程。
我是一块海绵
从小我就是那种"太敏感"的人。
心理学家伊莱恩·阿伦(Elaine Aron),《高敏感人群》一书的作者,把我们叫做"高敏感人群"(HSP)——大约占人口的 15-20%。我们的神经系统对刺激的处理更深、更细,更容易感知到别人的情绪。
小时候,班上有女生哭,我会是唯一一个递纸巾给她的人。不是因为我多善良,是因为我真的感受到了那个悲伤,好像那是我的悲伤。
长大后,无数的人找我倾诉。朋友、同学、甚至陌生人。有一次旅行,一个重度抑郁的人看到我第一眼就说:"我知道你能帮我。我找了很多咨询师都没用,但我知道你可以。"
我当时打哈哈过去了,因为我自己也在挣扎。
我不知道如何不被淹没。
我在别人的情绪里溺水
早期的我,没有边界。
我吸收所有的情绪——愤怒、悲伤、焦虑、绝望。但我不知道这些情绪有些不是我的。我只是觉得:我不开心。我很难受。我不知道为什么。
有一天,我理性分析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都挺好的,我应该开心才对。但我就是不开心。
我做了个实验:想象有个小人,他经历了我最近的一切。
我发现——他很开心。
那一刻我意识到:有些情绪,不是我的。
我开始筑墙
从那之后,我开始系统地学习"建立边界"。
我学了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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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暴力沟通:区分观察、感受、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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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量可视化:想象金色的保护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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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咨询技术:摄像头视角,旁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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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的力量:重复"他们的情绪跟我没有关系" 我一层层地建立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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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的情绪跟我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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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的情绪跟我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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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的情绪跟我没有关系 这个过程很痛苦。有时候感觉我在切断自己的一部分。但也有效。我终于有了一个"我"。我不再被淹没。
我以为这就是答案。
但我发现:我越来越累。
就好像我在一场永无止境的战争里。我必须时刻警惕:谁的情绪又要侵入我?我的防御够不够强?
我有了边界,但我也被边界困住了。
转折:当你允许
三四年前,一个洞察改变了一切。
当你允许别人伤害你的时候,别人才能伤害到你。
一个三岁小孩骂你一句,你会生气吗?大概不会。一个狗叫你一声,你会生气吗?不会。
但同样的话从一个成人嘴里说出来,你就觉得被伤害了。
为什么?
因为是你定义了这句话可以伤害你。
那句话本身只是声波。是你的解读、你的赋义,让它变成了"伤害"。
佛教有个比喻:第一支箭是外在事件,你无法避免。但第二支箭是你对事件的反应——这支箭是你自己射向自己的。绝大多数痛苦来自第二支箭。
我在路上骑车,有人按喇叭,我生气:"他怎么这么没素质!"这个愤怒持续很久,让我一整天都不开心。
但真正让我不开心的不是喇叭声,而是我的评判。
当我看到这个,一切开始改变。
我开始看到恐惧
当我不再自动地"被伤害",一个新的空间打开了。
我开始能看到:那些"伤害"我的人,他们在经历什么。
那个按喇叭的人,他每天活在焦虑里。他用这个焦虑折磨自己无数次。虽然他的方式是按喇叭、是向外发泄,但真正被折磨的是他自己。
当一个人在批判别人的时候,他批判的永远是自己。
因为他看不到真实的你——你只是他用来投射的屏幕。他批判的是他内心的想象。
这个看见,就是慈悲的开始。
不是居高临下的可怜,而是感同身受:我们都被恐惧驱动着。我们都在用各种方式逃避内在的匮乏。
心理学家保罗·吉尔伯特(Paul Gilbert),慈悲聚焦疗法(Compassion-Focused Therapy)的创立者,说:慈悲不是软弱,慈悲是勇气——是看到痛苦而不逃避的勇气。
当我能看到对方的恐惧,我就不再需要防御。
因为我知道:你攻击我,不是因为我有什么问题。是因为你在痛苦。
我成为一条河
有了这个看见,我的实践发生了根本转变。
以前:我建立边界,是阻挡能量。"你的负能量不许进来。"
现在:我成为容器,是允许能量流经。"来吧,流经我,然后离开。"
精神分析师威尔弗雷德·比昂(Wilfred Bion),客体关系理论的重要人物,说:母亲就是婴儿的容器。婴儿有无法承受的情绪,母亲接收这些情绪,在自己内部转化它们,然后以婴儿能承受的方式还给婴儿。
容器不是拒绝,不是被淹没,而是:接收、转化、返还。
一个真实的时刻
我有个朋友,他爸爸去世了。他找我倾诉。
如果是以前,我会建立边界:"这太沉重了,我要保护自己。"
但那一次,我选择在场。
我闭上眼睛。我能感到非常强大的死亡能量。
我看到:黑色的粒子从我脚下涌出,涌到小腿、大腿、身体。越来越多的黑色。
我有一瞬间的恐惧:"我会被淹没吗?"
但我没有阻挡。我让它继续流。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黑色变成了花色、金色、红色。变成了光。
我朋友倾诉完,他说他感觉好多了。我也没有感到被耗尽——相反,我感到充实。
这就是容器和边界的区别:
边界说:"我要保护我的能量。"(基于恐惧) 容器说:"能量会流经我,在流经中被转化。"(基于爱)
我们从来不是分离的
为什么容器比边界更轻松?
因为容器建立在一个更根本的真相上:我们从来不是分离的。
这不是一个哲学观点。这是可以被体验到的现实。
让我邀请你做一个练习:
感恩冥想:观想一顿饭
下次吃饭的时候,看着你的饭,慢慢地想:
这个米饭是谁种的?
那个农民在田里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有什么心事?他累吗?他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