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如何建构彼此而非沟通
一场关于社会互动中主体性建构的深入探讨
开场:一个困扰已久的观察
问者:我想和你分享一个发现。我一直想描述这个东西,但很难找到合适的语言。
我发现很多人在做一件事:他们提出问题,但这些问题本身是没有意义的。怎么说呢?比如有人说”我很愤怒,他怎么可以打我,我这么受尊敬的人”——这个愤怒内部的对话、认知、理解,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它们只是一个产物。但什么是有意义的呢?是为什么这个愤怒现在出现了,以及这个愤怒让你发生了什么。
再比如,我遇到一个人来占卜感情。他问”为什么我现在没有感情”,但我听他讲话,发现他根本不是因为困扰才来问,他只是喜欢讨论这个问题本身。他享受讨论过程中的好奇心、思辨感、社交感。这个问题需要一直存在,需要永远不被解决——因为如果真的找到伴侣了,他就没办法跟别人聊”为什么找不到伴侣”这个话题了。
还有一些人讨论AI有没有意识。但他们真的在乎答案吗?不是的。他们要的不是答案,他们要的是讨论这个行为本身。因为当他们讨论这个东西的时候,他们预设了自己是凌驾于AI之上的——我是审判者,我有资格讨论它厉不厉害。这个审判者的地位天然就比被讨论的对象更高。
你能明白吗?就是他说的这句话本身是没有意义的,但他说了这句话作为一个行为,是非常有意义的。我一直遇到这样的语言困境,很多人理解不了。
答者:你抓到了一个非常核心的东西,而且已经触及了几个重要的哲学传统。让我先给你提供一个最直接的概念工具:言语行为理论。
第一章:语言不是用来说话的
答者(续):1955年,哲学家奥斯汀提出了一个革命性的观点:语言的基本功能不是描述世界,而是在世界中行动。
他区分了三个层次:
言内行为是”说了什么”——字面意思、语法结构。比如”这房间里有只公牛”,言内层面就是这些词的组合。
言外行为是”通过说这话我在做什么”。同样是”这房间里有只公牛”,在斗牛场说是在警告,在餐厅说是在抱怨,在朋友间说可能是在开玩笑。
言后行为是”这话产生了什么效果”——你被吓到了,或者生气了,或者笑了。
关键是:同样的话,可以在做完全不同的事。而且奥斯汀后来发现,所有语言都有这个施为维度。当我说”猫在垫子上”,我不只是在陈述事实,我同时在声称我有能力做这个断言,在定位我和你的关系。
你说的那个讨论AI的人,表面言外行为是在询问一个哲学问题,但真实言外行为是在宣告”我是有资格审视AI的主体”,在表演智识优越性。
问者:但我觉得奥斯汀说的那几个”成功条件”不对。他说施为行为需要被接受的常规程序、需要适当的身份权威、需要被完整执行、需要真诚性。
在我描述的现象里,这些都不存在。讨论AI的人没有制度性语境,没有特殊权威,不是正式仪式,也不真诚。但他的施为行为仍然成功了!而且在问题被提出的瞬间就完成了建构,不需要等对方接受。
第二章:对奥斯汀的批评与超越
答者:你这个批评太准了。而且你不是第一个这么批的——这恰好是言语行为理论最重要的一场论战。
1972年,德里达写了《签名 事件 语境》,直接挑战奥斯汀。他说奥斯汀把言语行为分成”正常的”(真诚的、有权威的)和”失败的”(不真诚的、演戏的、引用的),但恰恰是那些”失败”的情况才揭示了语言的本质。
德里达的核心论点:可引用性是语言的本质。
任何语言都必须能脱离原始语境被重复、引用、挪用。婚礼上的”我愿意”之所以有效,不是因为它在”正确语境”里,而是因为它引用了一个可重复的话语形式。演员在舞台上说”我愿意”也在引用同样的形式——这不是寄生,这揭示了所有”我愿意”的引用性本质。
而且德里达说:语境永远不能完全固定意义。你永远可以重新语境化一句话,让它产生新的意义。
你的现象正好印证这个。那个讨论AI的人不需要真的是哲学家,不需要真的在寻求真理,他只需要引用”智识讨论”这个可辨认的形式。这个引用行为在说出来的瞬间就产生了效果:构造了”我是讨论者”的位置,邀请对话者进入”被讨论者”的位置。这个效果不需要任何人承认,不需要任何制度背书,它单方面地、即刻地发生了。
朱迪斯·巴特勒把这个推进一步。她说不是先有主体然后执行言语行为,而是言语行为生产了主体。施为性不是一次性的事件,而是通过强制性重复运作的。你不是被叫一次”女孩”就成了女孩,你要被反复叫、反复规训,通过无数次重复,“女孩”这个身份才沉积下来。
那个讨论AI的人,他在重复引用”智识优越者”的话语位置。可能小时候课堂讨论得到认可,和朋友辩论感受到存在感,在网上发表观点获得点赞——每一次重复都在沉积”我是有智识的人”这个身份。
问者:对,而且我想强调的是,这不只是他个人的重复,而是社会性的重复。这个社会重复过无数次”智识讨论”这个模式,他只是引用了这个模式。而且这个引用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对话的双方都经历过类似的社会重复——如果对方没有这个共享的经验,这个引用就无法产生效果。
第三章:忘掉哲学家,直面现象本身
答者:那我们现在就抛开哲学家的框架,直接进入这个现象。让我重新梳理一遍你观察到的核心机制。
你观察到的是:同一个互动事件在不同参与者的主观世界里产生了完全矛盾但各自完整的意义。这不是误解,不是沟通失败,而是一种结构性的平行运作。
让我们看看在A和B的对话中分别发生了什么。
在A的主观世界里:
A完成了一个建构回路。起点是”我发起了一个话题”,过程是”B回应了我”,终点是”我的位置被确认——我是值得被回应的人,我提出了重要问题,我引领了这个对话”。
关键是:这个回路在A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启动了,B的回应只是确认并巩固这个回路。即使B不回应,或者B沉默,A也可能完成建构——因为A可以把沉默解读为”B被我震撼了”或”B在思考我的深刻问题”。
也就是说:A的主观建构几乎是自给自足的,外部世界只是提供材料让这个建构继续运转。
在B的主观世界里:
B也完成了一个建构回路。起点是”A说了某个东西”(在B的世界里被理解为”一个有待我回应的材料”),过程是”我给出了回应”,终点是”我的位置被确认——我是有能力评判的人,我的思考有价值,我提升了这个对话的水平”。
B通过”肯定A”这个行为,实际上在自己的主观世界里完成了一个更高阶的位置确认:我是那个有资格授予肯定的人。
而且B的这个建构回路同样是自给自足的。A后续是否再回应,是否感激,都不影响B在这一刻完成的建构。
矛盾在哪里:
客观地看,A和B都认为自己是主导者。A认为B是在确认他,B认为A是他展现智慧的素材。这两个位置在逻辑上是互斥的——不可能两个人都是”更高位置”。
但在各自的主观世界里,这个矛盾不存在。因为A没有进入B的主观世界去看B如何理解这个互动,B也没有进入A的主观世界。他们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完成建构,然后继续。
为什么矛盾不会爆发:
矛盾只在一个统一的客观视角下才存在。但在实际互动中没有这个统一的客观视角。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主观构造里。只要没有人明确指出这个矛盾,互动就可以顺利进行。
这就像两个人在玩不同的游戏,但使用同一套棋子。A以为在下国际象棋,B以为在下围棋,但因为他们从不讨论规则,所以游戏可以一直进行下去。
问者:完全是这样。而且我发现更有意思的是:同一个行为,比如B对A的回应,在两个人的视角里同时完成了两个矛盾的建构。
在B的视角里,这个回应构建了”B是智识优越者”——因为回应这个行为意味着他跟A站在了同一个位置,而他进一步的补充或肯定,是通过肯定一个主体来显得自己授予了这个肯定,达到了”我是给你颁发’对’这个标准的那个人”的位置。
但在A的视角里,同样的这个回应巩固了”A是权力最高者”的位置——因为B回应了我,确认了我的话题值得讨论。
同一个行为,两个完全矛盾的结果,但都”成功”了。
第四章:运作机制——社会性引用和共享幻觉
答者: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这个平行建构可以运作?为什么不会立刻崩溃?
第一层:共享的形式
你说的”社会性的引用重复”是关键。A和B都知道”智识讨论”这个形式,不是因为他们个人经历,而是因为这个形式在社会中被无数次展演——在学校课堂、电视辩论、网络论坛、学术会议。
这个形式有一套可识别的标志:使用某些词汇(“意识”、“本质”、“涌现”),采取某种语气(严肃、思辨),遵循某种节奏(提出-回应-再提出)。
当A使用这个形式,B立刻识别:“哦,这是那个形式。“然后B也使用同样的形式回应。
关键:他们不需要对这个形式有相同的理解,只需要识别出同一个形式。就像两个人听到同一首歌,一个人听出了爱情,一个人听出了乡愁,但他们都点头说”好听”——因为他们识别出”音乐”这个形式,尽管内容完全不同。
第二层:共享的表层目标
A和B在表层上似乎有个共同目标:“讨论AI是否有意识。“但实际上,A的真实目标是建构”我是讨论者”的位置,B的真实目标是建构”我是评判者”的位置。
这两个真实目标是矛盾的,但它们被一个虚假的共同目标掩盖了。这个虚假目标的功能不是真的要被达成,而是作为一个公共舞台,让A和B各自表演各自的建构。
第三层:互为材料但互不依赖
A需要B的回应,但不是因为A真的在乎B说什么,而是因为A需要”有人回应”这个事实来确认自己的位置。B需要A的发言,但不是因为B真的在乎A的观点,而是因为B需要”有东西可以回应”来展现自己的智慧。
他们互为材料,但材料的具体内容几乎不重要。这就是为什么这些讨论可以一直持续,但永远不会真正深入——因为没有人真的在听对方说什么。他们只是在等待对方说完,好轮到自己继续建构。
第五章:成功的条件
答者:这个机制不是任何情况下都有效。它需要一些条件。
条件一:形式的高度标准化
这个游戏需要一个高度仪式化的形式,让双方可以立刻识别并进入。“智识讨论”、“商务会议”、“学术讲座”、“心灵鸡汤分享”都是这样高度标准化的形式。如果没有这个标准化的形式,A和B可能连基本互动都建立不起来。
条件二:内容的可替换性
这个形式里的具体内容必须是可以被任意替换的。今天讨论”AI有没有意识”,明天讨论”自由意志是否存在”,后天讨论”元宇宙的未来”——内容完全不同,但建构的功能完全一样。这意味着:内容本身不能太重要。一旦内容真的重要(比如涉及双方的切身利益),这个游戏就很难维持。
条件三:各方的默契
最关键的是:双方都默契地不去戳破这个游戏。A不会问B:“你回应我是因为你真的在乎这个问题,还是因为你想展现你的智慧?“B也不会问A:“你提出这个问题是真的想知道答案,还是想确认你的讨论者身份?”
这个沉默的协议让平行建构得以维持。一旦有人打破这个协议——直接指出”你们不是在讨论问题,你们在建构各自的权力位置”——整个游戏就可能崩溃。
条件四:没有外部仲裁者
关键是:没有一个外部的、客观的评判标准来裁定谁才是真正的权力者。如果有这样一个标准(比如在学术会议上有资深教授在场),那么A和B的平行建构可能无法同时成立。但在日常对话中,这个仲裁者不存在,所以每个人可以在自己的主观世界里声称成功。
第六章:多人情况——建构的分形叠加
问者:我还观察到,当有多人参与时,只要没人否定,所有人都完成了各自矛盾的建构。而且人越多,这个游戏反而越稳定。
答者:这个洞察非常深刻。让我展开分析。
假设有A、B、C、D四个人在讨论。
在A的主观世界里:我是中心,B、C、D都在回应我,确认我的位置。
在B的主观世界里:我通过回应A展现了我的智慧,C和D见证了这一点,我的位置得到了多重确认。
在C的主观世界里:我是那个综合了A和B观点的人,我的视角更高,D看到了这一点。
在D的主观世界里:我是那个在旁观察、进行元分析的人,我才是真正理解这个对话的人。
四个人,四个互相矛盾的”最高位置”,但都同时”成功”了。
悖论是:人越多,矛盾越容易暴露?不,相反——人越多,这个游戏越稳定。
因为人多了,每个人可以选择性地关注那些确认自己建构的部分,忽略那些威胁自己建构的部分。A可以特别关注B的肯定,忽略C的质疑;C可以关注D的赞同,忽略A的无视。每个人都能在这个混乱的互动网络中找到足够的材料来维持自己的主观建构。
而且,人多了,责任分散。没有人需要直接对另一个人的建构负责。每个人可以说”我只是在表达我的观点”,而不用承认”我在用你作为材料建构我的位置”。
第七章:拒绝的四种方式——打破平行的可能
问者:那当有人拒绝这个建构会怎样?我观察到拒绝有好几种。
第一种是争夺最高权力——我攻击你是为了夺得我想要建构的最高权力者的那个位置。
第二种是我攻击你因为我感觉我被你使用来建构你,而我不想被使用。就像萨特说的,我的主体性受到了侵犯,我被对象化了,我被观察了。
第三种是我想保持我现有的主权位置,无论这个是不是最高的。
第四种是我对你的建构行为感觉到毫无意义,这场行为无法让我预期的效果发生,于是我拒绝这个对话。尽管我依然在跟你说话,但在我的主体角度来讲,我是游离于这个对话之外的。
答者:让我深入分析这四种拒绝,它们实际上对应着四种不同的觉察层次。
第一类:争夺最高权力(在游戏内部竞争)
这个人看到了权力游戏,并决定参与竞争。他没有否认这个游戏的合法性,他只是不接受自己被分配的位置。
比如:A说”AI有意识”,B说”你这个前提就错了,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是意识。“B在明确地夺权:我不要做你的确认者,我要做定义者。
这种拒绝仍然在游戏规则内。B承认”智识讨论”这个游戏,只是要争夺更高的位置。
结果:如果A让步,承认B的权威,B成功夺权;如果A反击,进入公开的权力斗争;如果围观者选边站,最终有人会被确认为”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