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象学与精神分析如何解释AI讨论的空洞
到处都是关于AI的讨论。
有没有意识,会不会取代人类,伦理边界在哪里。社交媒体,技术论坛,咖啡馆。无处不在的声音。
我观察了很久。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这些讨论很少有结论。人们说了很多,但没有人改变观点。没有人说”哦,我懂了”。讨论只是继续着,热烈地,认真地。好像讨论本身就是目的。
前几天有人来找我算塔罗。
他想知道为什么找不到合适的伴侣。什么时候会遇到对的人。他很认真,看起来真的困扰。但当他开始讲述,我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在讨论一件事,而不是一个感受。
不是那种”我真的很孤独”的困扰。不是”上一段感情伤害了我”的困扰。他只是喜欢讨论这个问题。享受讨论本身——好奇心,思辨感,社交的温度。
我没有给他算牌。
因为我知道:答案对他不重要。什么时候来,是什么样的人,会在什么情况下——这些都不重要。但他觉得问题很重要。
这里有个吊诡:他提出问题,以为自己想解决,但实际上他需要问题一直在那里。只有这样,他才能持续讨论它。才能跟人聊情感。一旦真的找到伴侣,他就失去了”为什么找不到”这个话题。
而这个话题,才是他需要的东西。
还有一次我在想情绪。比如愤怒。
有人打了我。我生气。我想:“他怎么可以打我?我这么值得尊重。“但这些问题其实不需要回答。我生气不在于我是否值得尊重,而在于我认为我值得。但这个认为本身也没什么意义。
愤怒本身是没有意义的。愤怒里的那些对话、认知、拆解,都是产物,都是结果。
真正有意义的是:为什么我现在出现了愤怒?这个愤怒让我发生了什么?
不是”我在愤怒里想干什么”。
而是”愤怒让我做了什么”。
这个区分很微妙。我一直想找到清晰的语言来描述它。
语言在做什么
20世纪有个哲学家叫奥斯汀。他发现了一件事。
语言不只是描述世界。语言本身就在创造现实,执行行为。
婚礼上说”我愿意”。这不是在描述一个婚姻,而是在做一个婚姻。法官说”判你有罪”,不是报告事实,而是创造事实。
他把这叫做”言语行为”。每句话都有三个层面:
你说了什么。
你通过说这个在做什么。
这话产生了什么效果。
那个讨论AI的人,说的是”AI有没有意识”。但他在做什么?
他在建立一个位置。审判者的位置。
当你讨论”AI是否有意识”,你天然地把自己放在了更高的地方。你是发问者,AI是被审视的。你是定义者,AI是被定义的。
这个位置本身就带来满足。不是答案,而是讨论这个行为,让他成为”凌驾于AI之上的人”。
维特根斯坦说:不要问意义,看使用。
语言的意义就是它的使用方式。那个人玩的不是”寻求真理”的游戏,而是”通过讨论来维持位置”的游戏。这个游戏的规则是:问题必须存在,看起来重要,但永远不能解决。
解决了,游戏就结束了。
问题的经济学
弗洛伊德治疗癔症患者时发现:痛苦往往在为人服务。
有个病人看不见了。癔症性失明。很痛苦。但这个症状同时让她获得很多:不用看到创伤,得到照顾,逃避责任,保持纯洁感。
这叫**”次级获益”**。症状带来的隐藏利益。
关键是:病人完全意识不到。
那个找不到伴侣的人,问题就是他的症状。这个症状给他:话题,社交货币,不用承担真实关系的风险,“我还在寻找”的浪漫形象,避免面对失败。
所以他需要这个症状。
你要是真的帮他解决了,他的心理结构会恐慌。因为他是建立在这个问题之上的。
萨特把这叫”坏信仰”。我们同时知道又不知道某个真相。
咖啡馆的服务员,过度地表演”服务员”,好像这就是她的本质。她既知道她只是在扮演,又通过过度表演来逃避这个知道。
讨论AI的人就活在坏信仰中。
他们知道不是真的在寻求答案,但通过表演”寻求答案”来不知道这个知道。表演如此投入,以至于自己都相信了。
欲望的结构
拉康说:主体的欲望不是主体的欲望。
而是大他者的欲望。
我们以为在欲望某个对象——伴侣,成功,真理。但实际上欲望的是”成为一个有这种欲望的人”在象征秩序中的位置。
那个讨论AI的人,真的在欲望”关于AI意识的真理”吗?
不。
他在欲望”我是一个讨论AI意识的人”这个位置。在学术圈,朋友圈,网络社群中,这个位置带来认可,尊重,存在感。
拉康还有个概念叫”幻象”。不是幻觉,而是我们用来组织欲望的框架。幻象的功能是遮蔽主体的根本匮乏,同时又保持对匮乏的接近。
所以问题不能被解决。
问题本身就是幻象的一部分。解决了,幻象崩溃,主体就得直面自己的匮乏。无意识会拼命保护这个问题。
福柯从另一个角度看到同样的东西。
知识不是中立的。知识和权力是同一个过程的两面。
每一种话语实践都在:定义真假,生产主体位置,建立观看和被观看的关系。
讨论”AI有没有意识”,这个话语在做什么?它在建立知识体制。设定”意识”作为可讨论的对象。生产”评判者”和”被评判者”两个位置。
讨论者占据评判者位置。AI被放在被审视的位置。
这个话语权力关系本身就是他们要的东西。
不是答案。是这个能够询问的位置。这个凌驾的快感。
重新看
现在回到开头。
AI的讨论。找不到伴侣的困扰。为什么愤怒的思考。
内容不是重点。那些观点,论证,情绪。都不是。
重点是这些话语在做什么。它们维持什么样的心理结构。生产什么样的主体位置。
那个人不是在”讨论AI”。他在”通过讨论AI来确认存在”。
那个人不是在”寻找伴侣”。他在”通过寻找来维持一个可被谈论的自我”。
我不是在”分析愤怒”。我在”通过分析来建立对情绪的掌控感”。
这不是揭露虚伪。
人就是这样运作的。话语有双重生活:表面的内容,深层的功能。大部分时候我们只看到表面。但如果你观察得够仔细,你会发现深层才是真正在运作的地方。
问题不需要答案。
问题需要存在。
讨论不需要结论。
讨论需要继续。
我们以为在寻找什么。但也许我们真正需要的,就是这个寻找本身。就是这个能够一直寻找下去的状态。就是这个通过寻找来确认”我在”的过程。
梅洛庞蒂说:我们不是先有一个世界,然后去感知它。我们通过感知来构成世界。
同样的,我们不是先有一个问题,然后去解决它。
我们通过问题来构成自己。